海赤蜻蜓(Leslie Li)

我 | Musica est mea vita; philosophia ego est.
或者说我希望这样。

哲学 | 『你命我避开人群。』——塞内卡
我在努力。

科学 | 『Chaos is everywhere.』——J. Gleick
正在逐渐意识到。

音乐 | 『他分不清巴松和单簧管,也分不清钢琴和抽水马桶。』——肖斯塔科维奇
说的就是我。

宗教 | 『我是个拙劣的,于心不忍的无神论者。』——木心
我也是。

爱 | 『最后他们发现,“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喜欢做协调家。”』——沽柳《孤流》
但愿永远不出此言。

遥想

其实,三十三岁,不应该是个很老的年纪。

但是,又一次站在被告席上的成步堂,觉得自己已经经历过整个人生了。

成步堂龙一习惯性地看向辩护律师席,新人律师正在那里抓耳挠腮。“我的第一场案子,比那个家伙会好一点吗?”成步堂想着。但很快又否定了,因为想起那次出庭的时候犯的可笑的错误。

“被告的话,是叫做绫里千寻?”直到现在成步堂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蹦出这么一句话。

“呃,成步堂君,我觉得……我该回家了。我还等着一份材料呢。”他还记得千寻当时扶着额头失望的样子。

呵,那都是好久、好久以前的事了。那个时候同样是亚内检察官站在检方席上。成步堂想,其实十二年前那时候也是亚内武文。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几场案子,都是相似的人,相似的地方,相似的失落。

成步堂一共被审过三次——这是说,真正站在被告席上,一次是小学的午饭钱事件,一次是自己的女朋友杀人未遂。还有就是此时此刻了。

第一次被审,他看到整个班级的形形色色的人,平时都是笑着的,但此刻都指着自己。大喊着,有罪,有罪。

第二次被审,他得知自己完美的女朋友是真凶。而且,其实她想杀的是自己,只是机缘巧合,只好杀了别人,栽赃。

第三次就是这次了,但似乎没什么特别的。只是又一次别人说自己做了其实没有做的事情,然后又需要辩护律师给自己洗脱罪名而已。

七年之间法庭没有变。唯一的变化是证人席的台子换成了栏杆。成步堂把一只手搭在栏杆上,又觉得不好,放了下来。随后,他的目光移开,打量着法官席后方的墙上,刻着的的巨大天平。

裁判长大概也在打量着自己吧。成步堂有意不去看他,因为他不想记住后者那怜悯又带着淡淡鄙夷的神情。自己,成步堂扶了扶头上的帽子,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成步堂龙一了。就像法庭,也不是以前的那个法庭了。当时的自己意气风发地站在同样的法庭,敲着手中的笔录,语气从容、自信,一拍桌子就能把证人的实话逼出来。最后自己总是能找出真相的——然而现在不是了。

他既不从容自信,也没有什么意气风发——脸上的胡茬此时应该很引人注目,加上灰蒙蒙的运动服。平时在酒吧打打扑克牌并没有注意到,上了法庭才发现有多么不合时宜。

最重要的是,他不再是个律师了。

证言开始。他最后缓慢地扫视了一圈所有盯着他的人。除了牙琉雾人之外的人都偷偷转开了目光。只有牙琉雾人的面容,淡得仿佛那背后什么都没有一样。这样的眼神让成步堂想起另外一个人,常常低着头,眼里带着凶气。但是太不一样了。带着凶气的人心里其实是和善的,清淡如水一样的眼神却让人看不透,背后可以什么都没有,可以藏着一切——就像七年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。

其余的人,他觉得,自从他站在这个地方起,就似有似无地盯着他,似乎一定要等到他露出“鸡栖凤凰食”的悲愤之情,或者至少一丝做贼的心虚。毕竟他是成步堂龙一,一度的神话,如今就算自己没有真的成为落草凤凰,所有听说过这个神话的人,也都会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期待着自己作为落草凤凰,站在被告席上,等着有罪的宣判。最讽刺的是,唯一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像看热闹的人,大概是整个法庭上最期望那个判决的。

让他自己都惊讶的是,本身他以为自己会有的愤怒、感慨、悲伤、甚至期待,此刻都丝毫不觉。成步堂龙一,被剥夺资格的律师,此刻,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
他知道自己绝对还没有到和世界达成和解的地步。但是,七年太长太长了。即便整整七年,也就是在肮脏的小酒馆打打扑克牌而已。

“我是成步堂龙一,钢琴师。不过我不会弹钢琴……”他缓慢地说着,整个法堂静静地听着。

赌注,从来未曾有过。这样一场游戏,只是赌的各自的骄傲而已。而成步堂龙一几乎从来没有输过。

几乎从来没有输过。

* * *

整个审判的走向和他的计划越发一致。最后,他最期待的一件事情终于也发生了——迟迟疑疑的新人律师,右手的食指举着犹豫了良久,眼睛骨碌碌四周张望了一会儿,最终带着一丝害羞指向了牙琉雾人。

“你也要背叛我吗?王泥喜。”成步堂想,这话莫名其妙地和恺撒的遗言相像。唯一不同的是,成步堂是喜欢恺撒的,但是他不喜欢牙琉雾人。所以同样的话听起来完全变了味道。成步堂轻笑了一声,然后很快便恢复了之前无所谓的神情。环顾四周,他突然在旁听席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看到了美贯。虽然故意摘下了帽子和斗篷,但要不被成步堂发现也太难了。此刻的美贯,大概由于完全没有料到案情的发展,正双手捂着嘴紧张地看着辩方席。

这个表情,实在太像了。七年前的那个交情颇深的见习灵媒师,也经常这样惊讶地看着自己。

他莫名想起一次自己张口结舌地愣在辩方律师席上,裁决差一点就下来了,要不是真宵帮自己救场。

“异议,辩方需要一些时间准备烂子!”

“……啊呸,案子。咬到舌头了……”接着,又是这样不好意思又抱歉地看了成步堂一眼。

想起这件事,本身半是沉闷半是紧张的成步堂差点又笑出了声来。意识到之后又恰到好处又及时地掩盖住了那份微笑。想起自己前两天在报纸上看到“海外留学归来的法医将担任刑事侦探”的新闻,俨然是宝月茜的照片。照片上的人头发自然地垂着,双手抱在胸前,微微偏向一边的脸上带着一个狡黠又自信的笑。成步堂第一个想到了那个淡蓝色头发的孤傲的检察官。她也是常常这样笑着,仿佛下一秒钟就要拿出足以摧毁自己整个推理的证据。

怎么自己总是和七年前的那些事和人比呢?大概是那时候,人生太过美妙。以至于后来遇到什么,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,都要默默拿出来和七年前做一下比较。大都只让自己白唏嘘一阵,所以也就在心里叹口气,然后再把这些回忆收起,继续过着眼前迥异的生活而已。

法庭上由于突如其来的逆转乱成一团。裁判再一次敲着木槌高声叫着秩序、秩序。趁着短暂的十分钟休庭,成步堂混到了辩方席上。

这个位置的视角不错啊。成步堂想。

然后渐渐地又继续审理。成步堂一步一步带着新人律师走着场子,就像以前千寻所长一步一步地带着他。七年以来他头一次感到了久违的热血沸腾。

裁判长似乎也察觉到了,他说,成步堂,你果然还是适合呆在这个法庭上啊。

叫出那一声异议、右手食指指向证人席的时候,成步堂想都没有想。所谓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辩护律师了,所谓美贯还在旁听席上看着,所谓自己现在应该继续方才的装痴作傻。成步堂只觉得自己这样的声音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,而且,虽然这个很久大概有七年了,这个熟悉的场景却丝毫没有变。

“啊,证人,我跟你保证。我还没有忘记法律的所有东西。我也还很清醒:这些推理是有依据的。”话说出来,成步堂却觉得有些不对。

以前的自己不是这么说话的。这句话——成步堂思前想后——和之前的那句异议不属于同一个人。成步堂接着想,或许七年还是长的。

由于相似的原因,当王泥喜举证出他所谓的“事实依据”的时候,成步堂从辩助的位置侧着身子,静静看着前者自信的眼光,胜利的笑容。成步堂想,自己可能,其实吧,不再属于这个法庭了。

七年以来他殚思极虑地策划他的复仇。有时他想起过去的时光,雄姿英发的人们种种轶事。再想起自己的处境,就狠下心把它们撇开来,默念,为了这些东西,自己要复仇。此时此刻,他从来没有离那个复仇的终点如此近。但同是此时此刻,他突然觉得,复仇云云,其实从来都没有什么。

即便真的扳回了七年前输的那一局,那段时光和那些人也已经不在了。该死的和不该死的人都死了,该回家的人也都回家了,该去世界其它角落的人们也都安步当车地过着他们的生活。

成步堂想,他自己的那个时代,现在也曲终人散了。其实七年前已经散了,只是心心念念复仇的他花了同样长的时间,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。

成步堂站在被告席上,白色的无罪似乎醍醐灌顶一样地砸在他的头上。彩色的纸屑纷飞。

成步堂既没有眼泪也笑不出。自己的复仇其实什么意义也没有。当年的伪证到底是不是他所为,世界依然不得而知。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了或者死去的人,依然在远方或者天上。

-FIN-


附注:

[1] 包括前两篇在内,一些人设和情节参考了这个维基页面http://aceattorney.wikia.com/wiki/Ace_Attorney_Wiki。因为有所有章节的台词和流程(甚至所有的人设图……),而且是文本形式,所以查起来甚是方便。

[2] 如果以前忘了说了,我没有玩过日版/汉化版,可能由于本土化等原因在人名/地名和一些细节上会有出入。欢迎指正。另外因为目前没有找到汉化版的文本,有些台词就直接从美版译过来了。如果和读者在游戏中见到的对话不一样,这个锅是我背的。

[3] 继续求不剧透……目前玩到逆转4的第二章结尾。我知道如果等第四章通关了以后回来看或许甚至会有事实性错误……但是不管了。这篇文存在电脑里有段时间了。然而通关遥遥无期。

[4] 看了一些文,又玩了玩游戏,最后觉得,逆转这个游戏,虽然官方无论异性同性都有的没的放了不少糖,但真正CP,至少我还是凑不起来。所以干脆真的把爱情先束之高阁,我们来谈一谈这以外的所有其它感情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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